2006年1月28日 星期六

除夕夜

今年的除夕過得簡單。

但跟家人在一起的感覺,是厚實而且滿足的。



早上不到九點就被爸爸播放的鄧麗君給吵醒,

他習慣在整理家裡的時候放音樂,

於是我知道爸媽已經開始大掃除了。

但還是又賴床了一個多小時才起來,

也跟著開始整理我的房間。

其實已經整理了一個月了,

能清的都清了,亂的地方依然一樣亂...



然後拜拜,許了願望是希望爸媽身體健康,我今年在北京事業順利。

每年拜拜都許願,但後來也沒有去研究到底實現了沒,

現在想想,爸媽身體健康是一定會許的,也都很好,

但關於我自己的學業或事業部分,好像從來都不靈...



應該好幾年沒睡午覺了吧,可是下午突然很睏,於是睡了一個多小時。

醒來後就去阿雄叔叔家吃年夜飯。

我們家三個人跟他們家四個人,溫馨地圍了一小桌,

菜的內容有我愛的紅燒豬腳和生魚片,吃得很滿足。

比較頭痛的是整個過程大家都在談論減肥的事情。

唉,為什麼一定要在大快朵頤時談論減肥呢?



之後就使用叔叔家新裝設的家庭劇院唱KTV。

設備真是一應俱全,歌單裡也不乏有原版的MV,所以也提起了我的興趣。

媽媽和叔叔唱老歌,我就唱半舊不新的原版MV歌曲(家庭的系統歌不會太新),

順便欣賞了梁靜茹、萬芳、娃娃、黃品源、趙傳、陳昇、伍佰這些人剛出道很年輕的樣子。

然後感嘆時光飛逝。

唱了不少舊歌,心情也充滿了懷舊的溫暖,

今晚唱得最有感覺的是趙傳的〈我是一隻小小鳥〉,

覺得實在是太符合我現在的心情了。

「每次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是睡不著,我懷疑是不是只有我的明天沒有變得更好...」

果然唱完之後就獲得了滿堂彩,大家都覺得我唱得真有感情。

原來我真的就是一隻小小鳥呀。



回家的時候十一點多了,把紅包給爸媽,他們很開心。而我只有在給他們錢的時候是最不會心痛的。

爸爸打開電視,MEGA台在播李連杰的《黃飛鴻之鐵雞鬥蜈蚣》,

於是我們全家人就很有默契地一起坐下來,

觀賞13年前的李連杰那張俊秀的臉孔,以及矯捷的身手。

但這部片實在是不太好看,劇情完全是瞎扯蛋,武打倒是不錯。

看完之後上網一查,才知道導演是王晶,

真是要命了,他把劇中所有的角色都當小丑玩,除了李連杰。

幸好袁和平還不失水準,所以不至於完全看不下去。



看完之後,爸媽睡覺了,大年初一也來臨了,12點的時候有一陣鞭炮響,但也不太久。

MSN上朋友說北京的鞭炮吵翻天,簡直像是巴格達,因為今年是他們首次開放放鞭炮。

我想起小時候在眷村,每年過了除夕十二點,也是很熱鬧的持續好久的鞭炮響,好有過年的氣氛。

爸媽每年也都會準備一串鞭炮在院子裡面放,一陣劈哩啪啦響,除舊佈新...

現在搬進城市裡,過年就沒什麼鞭炮聲了。安安靜靜的,像過去364天的每一個夜晚。

晚上我提議要放鞭炮,媽媽還說:好啊,妳去對面的公園放,我們回家睡覺...

沒人陪我放鞭炮,哪還有什麼意義...



然後就夜深了。

我想寫一封信給一個朋友,這一個月來一直有話想跟他說,可始終不曉得該怎麼說。

我打開軟體,寫了幾段,卻又寫不下去了。

事情其實也不太複雜,但我就是想太多,想到自己已經懵懵懂懂,欲辯已忘言。



於是還是寫下了這篇日記,在大年初一,這個世界太早進入沈睡的凌晨。







2006年1月26日 星期四

死掉的牙神經

牙齦上長了個膿包,三個多月了,人在北京時一直沒法去看,回到台灣又拖了好一陣子才去見牙醫,我從小就怕看醫生。



我的牙醫翻了翻我的嘴,拿根鐵器敲了兩下,只用了十秒鐘就得出結論:「嗯,妳這顆,要抽神經。」我還不知如何反應,他已轉頭去照顧別的病人,一面用冷漠的語氣說:「明天來抽神經,可以吧?」



我超怕痛!此時感覺自己皮膚裡有冷汗沁出來,但為了表示成熟,仍試圖用冷靜的語氣說:「啊,抽神經不是很痛嗎?」牙醫看都不看我一眼,蠻不在乎地說:「不會痛,妳的神經已經死掉了,一點也不痛!」



「真的嗎?」我腦中浮現幾根神經腐爛在牙床裡的畫面,一種寂靜的、潰爛的醜惡,擴散在我牙根的深層,然後在牙齦上生出鼓脹的膿包....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真的不痛!」牙醫低頭寫病歷表:「如果我騙妳的話,妳就送我一本妳的作品!」什麼跟什麼,真是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的安慰。可是沒辦法,他的建議很明確,於是我只好乖乖回家,等待隔天的酷刑。



「抽神經?哇靠!那很痛喔!痛不欲生喔!據說比生孩子還痛喔!」唉,最好我的朋友都是這樣關心我的。懷著如臨大敵的忐忑心情上床睡覺,夜裡我做了一堆奇怪的夢,大概就是類似滿地找牙那樣吧。



隔天中午,坐上了診牙椅,醫生熟練地拿起我閉起眼睛拒絕看清的鐵器,開始在我的牙齒裡鑽洞,一直鑽,往裡鑽,拼命鑽....我一開始很緊張,全身浸著冷汗,豎起汗毛建立無效的防衛系統,任憑宰割。然後,慢慢地,緊握的手漸漸放鬆,緊繃的身體也緩和下來--哦,真的不痛,一點也不痛。我的牙神經原來已經通通死光了。



神經死掉了,就不會痛了。它只是在我的牙齦上留了個膿包,時時提醒我口腔裡還有未處理的屍體。我開始回憶起這顆牙過去幾個月所給我的訊號,其實,它曾經是很痛過的,痛了兩個多月,在我去年工作最忙碌的時期。



最開始應該是十月中去馬來西亞出差錄音時,第一天就痛得讓我夜裡睡不著覺,一陣陣地抽痛,在我最沒有辦法處理它的時候。當時我一來以為是水土不服,二來人在國外,三來工作忙碌,便一直忍耐著,每個夜裡靠意志力睡著,然後祈禱隔天會好起來。



牙痛一直沒好起來,回到北京,它變本加厲。我不敢在北京看醫生,本想抽空回台灣整治,想了很久還是為工作留了下來。我每天寫日記記錄牙痛的感覺,並且到處問人說:「如果一直不理會就這樣痛下去,會怎麼樣嗎?有人這樣過嗎?」好像沒人這樣過,所以也沒人給我答案。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情況下,這痛的感覺,日復一日陪伴了我兩個多月,到最後我只能不予理會。



然後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它就不痛了,只留下一個永遠去不掉的膿包,留在口腔裡,不太痛,就是有腫腫的感覺,而我還是因為工作忙碌,也沒去深究。這次回來看牙醫,才知道原來它的神經死掉了。



痛了太久太久,痛到最後,就死掉了。原來時間真的可以治療一切,包括束手無策的牙痛。好像當我年紀越來越大,痛過越來越多次,也慢慢開始學會不予理會。以前總在受傷之後急於想做些什麼,想向對方證明自己,想在悲傷的洪流裡抓住浮木,現在卻知道那都沒有用,大部分的時候,可能只有讓時間過去,讓感覺麻痺,讓自己想通,讓那個膿包消退,然後,生命自然就會繼續地往前。



2006年1月25日 星期三

2005尾牙之跟往事乾杯






(照片為唱得很投入的大塊文化老闆郝明義先生)



第一次吃尾牙,竟然是以「作者」的身份,在六福皇宮地下樓,觀賞了一次大塊文化精彩的尾牙秀。原以為只是形式上吃頓大餐罷了,沒想到卻有了許多意外的收穫。或許人生裡對一切都不要抱期待,就會是最好的狀態。



在美食當前的自助餐聚會裡,好吃的我竟然一共只拿了兩小盤菜,非但沒有「吃到飽」,要離去時還覺得肚子有一半沒裝滿。原因無他:整個過程裡節目太精彩,完全笑到忘記吃東西。



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冷到不行的致詞、也有歡樂滿堂的演說,最後還有個創意十足的頒獎典禮,從頭到尾絕無冷場。即使我不認識大塊大部分的員工,卻也能感受到那份盎然的活力。果然是一家年輕的出版社,事事都想鬧得豐富,玩得盡興,包括一場賓客雲集的尾牙。



真的是賓客雲集。很高興我終於見到幾米的真面目,能夠親自跟曾以一篇寫留學的文章令我感動好久的柯裕棻致意,親耳聽見前輩施寄青優雅從容的侃侃而談,沒事還能觀察一下寫文章超幽默的馮光遠,在各桌走來走去。



然而最感動的一刻,或許是在大塊文化的老闆、出版界名人郝明義先生上台高歌一曲的那幾分鐘。他一手拿著紅酒,一手抓著麥克風,音樂一下便唱得聲嘶力竭,緊閉雙眼彷彿到了另一個時空,每一個字都斷開來,都不在拍子上,因為真的唱得太用力。可我聽得出來,那已不只是唱歌,那是一位長者對生命的講述:



經過了許多事 你是不是覺得累

這樣的心情 我曾有過幾回

也許是被人傷了心 也許是無人可了解

現在的你 我想一定很疲憊



人生際遇就像酒 有的苦有的烈

這樣的滋味 你我早晚要體會

也許那傷口還流著血 也許那眼角還有淚

現在的你 讓我陪你喝一杯



乾杯 朋友 就讓那一切成流水

把那往事 把那往事當作一場宿醉

明日的酒杯 莫再要裝著昨天的傷悲

請與我舉起杯 跟往事乾杯

舉起杯 跟往事 乾杯



在這樣一個飄雨的的年尾,人群的場合,聽見如此痛又深的聲音,好像有點格格不入,卻又貼切萬分。我不知道郝先生過去一年經歷了些什麼事,可我想每一個人、每一個年頭的生命,都不簡單。我想著自己過去一年的日子,也許曾經幼稚、曾經任性,可真的是問心無愧地盡力了。



然後,然後,一切的一切,愛過的與不能再愛的,痛過的與不記得有多痛的,在轉過身之後便都成了往事。我們在一年復一年感慨萬千的聚會裡,跟往事乾杯。



於是我們總必須回到尾牙的現實裡。我的編輯大人上台表演了一場吹口琴,看她閉著眼睛出神地演奏音樂的模樣,簡直把我看呆了。怎麼她從來沒跟我說她會吹口琴呀!這不是我認識的她....我認識的她,在後來那個搞笑的頒獎典禮上出現了:她獲得了「年度最佳遲到獎」。哈哈哈...



我沒什麼名氣,我的書也沒什麼名氣,在這場聚會裡,我的身份叫做「作者」,被介紹的方式是:「她是我們的作者,她的書叫《恨昇歌》。」然後通常對方就會露出一個非常疑惑的表情,以致於介紹人得繼續描述那是一本什麼樣的書,但其實在他努力地描述完之後,對方依然沒有太明白,不過那無所謂,至少我是「作者」這件事還是被確定的了。



這次尾牙,認識了幾個朋友,都是「作者」,我們交換了寫作的心得,並鼓勵彼此要繼續寫下去。第一次參加出版界的聚會,有種舒服平和的感覺,那跟我所熟悉的娛樂圈,並不太一樣。也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自己才能在一個地方站得穩穩的,但總之這個晚上我發現,我還滿喜歡當一個「作者」的。

2006年1月14日 星期六

一個木工人

在心情消沈了兩個星期的某一天,中午接到老編大人的電話,說她要去桃園見一個做木工的作者,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半小時後出發。



我們在敦化南路上搭乘客運,前往桃園龍潭。車子緩緩上了高速公路,離城市越來越遠,台北市的大樓慢慢縮小、縮小....一路上隨行的編輯朋友替我分析我的命盤,說我近期「生命能量低落」,沒自信並且懷疑自己的價值,但必須要趁此時好好想一想,找到答案了就會影響未來的29年。



其實我並不在乎未來的29年,那太遙遠了。而我連自己這一年會在哪裡都不知道。編輯朋友論起命運總是表情淡定,彷彿在試圖鼓勵我,強調著我的藝術家性格,以及出書的希望,說我的「命盤很漂亮」,「相位」很好,一堆術語,可其實我只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衝破世俗的壓力,過一個真實的生活。



做木工的朋友開著一輛 pick-up 來接我們,我們三人就坐在車後載貨的地方,吹著微涼的風,滑行過桃園鄉下純樸的小鎮。馬路是粗獷的,小商店安靜地座落,一所小學裡走出幾個剛放學的孩子。這對我來說是太有趣的經驗,pick-up 在美國很普遍,但我留美四年都沒機會坐到,反倒在台灣的鄉間,走了這樣一程。



車在一條鄉野小路邊、一棟透天洋房前停下,放眼望去是好大一片天空,空氣中漫著青草的氣息,那是我在北京城裡找不到的氣息。當木工朋友在院子裡為我們沏上一壺茶時,那普通的茶葉都泛出奇特的甜香。坐在木製的桌椅前,喝茶聊天,傍晚的氣息讓心情也慢了下來。



此時我才有機會好好觀察這位做木工的朋友,穿著簡單的牛仔褲、一件印著「陸軍」字樣的軍綠 T恤,微彎的背已經表明了他經年累月幹活兒的形象,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堅毅的光芒。他話不多,一開口的每個字都很清楚,不疾不徐。大部分時候由一旁的妻子代為發言,因為當我們問到他的經歷時,他總是說如果自己講,「會罵髒話」。



他在三年多前搬到這個地方,開闢了自己的木工工作室,過著半隱居的生活,每日醒來就是做木工,用從台灣各地找來的廢棄木頭,雕琢成小至生活裡使用的各種器皿、大至桌椅屏風等家具,以「草木蟲魚」為主題,用他自己獨特的創意,將各種木頭化腐朽為神奇。他的工作室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各種木頭,氳著好濃郁的木頭香味,每一塊都有一段搜尋的故事,而他為我們介紹紋路和來源時,如數家珍。



因為剛剛辦完個展,大部分作品都賣光了,我們沒能看到幾件。但從寥寥數件裡,已經可以感覺這位創作人的心思,寧靜而細緻。他為各種木頭點綴了小創意,把自己對木工的情感灌注在每一件小作品裡。他的作品不用「藝術品」的標準定價格,只是一份真誠的心血。



「每天早上醒來我都告訴自己:『嘿,今天又要做木工了。』我覺得這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我看到他寫的這麼一段話,感動莫名。他說一切都是選擇,哪一種生活都會有壓力,都要去面對,而這是他選擇的生活。我就想,每天早上醒來,我是不是也能告訴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是讓我感到幸福的?



「很多藝術家覺得自己很高,別人都不懂他;可是我覺得木工是自己彎下腰來,把別人扛起來。做木工的人,都很謙卑。」他說,做木工的人必須堅韌也必須溫柔,堅韌是因為他們要駕馭各種木頭,溫柔則是也要順著木性去梳理。這該是多麼固執的一種性格。



我們一路聊到了夜晚,他下廚煮了義大利燉飯,配上法國啤酒,就著輕柔的爵士樂,在那間雅致的擺滿書籍的房間裡,給了我們一個恬淡美好的生活體驗。屋子裡絕大多數的家具、器皿都是他自己做的,每日三餐也是。生活在這裡變得非常自我,非常獨立,也非常飽滿。



他說他今年35歲了,木工是需要體力和腦力的活動,未來算一算大概也只剩下15年,他要好好用這些時光創作,他已經感覺到時間的壓力。這樣的話也令我慚愧。我想我是浪費太多時間在猶豫了。創作該是一條日以繼夜的不歸路。



一個毅然決然放棄城市的工作,跑到鄉間隱居的木工作家,當然很容易可以變成一個傳奇故事,讓許多朝九晚五的「正常人」用以填補自己沒有勇氣達成的夢想。可我在他的眼裡看到的,其實沒有什麼傳奇,沒有什麼標新立異的驕傲,只是用力生活的軌跡而已。



這樣一個執著的木工人,在這個晚上給了我生命的啟發。



當我們回到台北時,已經夜裡快十二點了。我跟老編還不肯休息地跑到了誠品信義店,在那中產階級的象徵空間裡,貪婪著知識。一路上我們沒再聊關於木工人的事情,我知道她腦裡大概已經轉了一百種書的形式,裡面會裝載一個動人的生活的故事。這個故事往後會被許許多多的人看到,我希望他們都能在裡面讀到勇氣。



這個夜裡,感覺好像又找回了一點自己。真高興我是一個寫作的人,在困頓或者得意的時刻,都可以冷靜地表達好多好多心中的感覺,不管那是哀傷還是喜悅。





PS. 這位木工人名字叫做閻瑞麟.

2006年1月1日 星期日

2005跨年夜

2005/12/31晚上在「阿才的店」,跟幾個老朋友、新朋友聚餐。有些攜伴參加,有些依然光棍,有些久未謀面,有些十年如一日。



只是在某個片刻,感覺那情境好像是一部關於人生成長的電影的結尾,有著老套的情節:「從小一起長大的死黨們終於都走向人生的岐路,當他們再度相遇時,彼此都到達了人生的另一片風景,想起過去的時光,相對欷噓感嘆,然後各自離去...巴拉巴拉...」



不過我們並沒有馬上各自離去,我們一起去聽了陳昇第12年的跨年演唱會。那天台北不冷但是很濕,其實我不太能準確測度那到底是台北「很濕」還是「有點濕」還是「不太濕」的時候,我在乾燥的地方生活好幾年了。可那濕度是會讓我感到親切的,是的,那就是這個城市該有的風的感覺,在一個熱鬧的年尾。



是第一次,我們去聽陳昇的跨年演唱會,竟然遲到了。我們錯過了兩首歌,並且只聽到第三首歌〈然而〉的結尾,還是在門外聽的。而當一進門見到台上依然神采飛揚的昇哥瞪大眼睛唱著歌的畫面,一股熱血湧上來,溫溫地在心裡流淌。有幾年沒聽陳昇的跨年,我根本記不得了。兩年或三年吧。每一年我人生的變化都很巨大,每一年我都覺得過了很久,可他依然還在那裡唱著,也沒給過什麼永遠的承諾,景氣好就多唱幾場,景氣不好就少唱幾場,反正還是這樣一直地唱下來。



從我每次都來,一直唱到我再也回不來,又唱到我覺得我該回來了,他都還是在唱。當他的歌迷真是幸福。雖然他每次都對我們說:「愛聽不聽,都沒人聽我還是要唱。」但他比那些沒事對歌迷高喊「我愛你們」的歌手要值得信賴多了。



在昇哥唱〈細漢仔〉的時候,我流下了這場演唱會唯一的一滴眼淚。這麼多年了,這還是我最愛的一首歌。那麼憂傷又那麼深沈的憤怒,卻帶著一種好懷舊的關於年輕的氣息。這樣的氣息,到今天我都還是深深的體驗著。「Confusion~ 漠然陪我成長,不能選擇,愛與被愛的方式;Confusion~ 彷彿讓我明白,社會本是,黑白不分的常態。」這一年,我體悟真的更深,更深...



從夜裡八點半到凌晨一點半,五個小時。終於又跟昇哥一起倒數,跟一群朋友一起跨年。雖然我知道我是倉皇逃出北京,才回到台北的,但那一刻我一點都不孤獨。



散場之後出來,發現凌晨兩點的台北城,堵車的盛況卻比平常的下班時間還嚴重,好多人,好多人。好像是幻覺。我明明記得以前跨年出來,都有一種寒冷的寂寥感,那才是聽完陳昇跨年演唱會應該有的感覺啊。不對不對,眼前的風景完全不對,不合劇本!我幾乎要大叫起來。我不能忍受我所熟悉的跨年感覺,跟以前不一樣。



可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地走在人群裡,前往「小李子」,尋找我們還苦苦堅持的一點過去的感覺。台北這些年是變得讓我認不得了。如果我能接受昇哥年年老去的樣子,為什麼我不能忍受這個城市的成長。當我已經在用老去的角度觀看我的人生,為什麼我不能去理解時間的變遷。



朋友們一個接一個散去了,沒有誰覺得一定要跟以前一樣去狂歡一夜。我們畢竟也都漸漸地老去。



可無論如何,2005跨2006的這一天,我的心情是舒服的。我想那就是一種,家的感覺。

2005年12月31日 星期六

我的2005

2005年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當然就是出版了我的第一本「自傳性」的書。不到三十歲就在寫自傳,好像有點奇怪,不過,二十幾歲的事情,如果等到六十歲才來寫,應該就忘得差不多了吧。而且現在寫東西用的語氣,透著一點覺得自己的世界很偉大的那種天真,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會對自己越來越冷漠,所以趕快趁現在寫下來,是很好的。



2005年在寫作上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首歌詞〈我還記得〉,而且是給唱歌很好聽的靜茹唱,很多人說寫得很好,讓我回復了不少信心。因為我想寫歌詞很多年了,但是都沒有機會,這一年我開始踏入歌詞的領域,越寫越是覺得興味盎然,是給自己一個全新的挑戰。現在我還是寫得很爛,可是我真的感覺我有進步的潛力,呵呵。



這一年也很重要的事情,應該就是跟李宗盛大哥工作,跟了他的兩個案子:黎明的「一個故事」整張專輯製作,以及紀念中國電影一百年的大型多媒體音樂劇《電影之歌》。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全新的領域,過程都很新鮮有趣,一邊摸索一邊學習,日子很忙但是充實。現在對音樂製作有了比較全面的了解,也認識了唱片圈的很多幕前幕後的人,這個圈子對我的神秘感差不多已經消失殆盡,之後我面對它就會用一種比較務實與冷靜的眼光了。



然後也因為工作的關係,進一步了解了李宗盛大哥這位華語音樂的大宗師。我覺得他最大的特色,就是他是一個在理性與感性之間互相拉扯的矛盾體,兩者並行得非常強烈。一般人的性格通常都會偏理性或偏感性,像李安就是偏感性的,馬英九可能就理性一點,但是李宗盛大哥是兩者都很突出,所以他可以當經營者也可以當創作者,但也就避免不了偶爾的一些矛盾狀況產生。同時我也跟到他的一些創作歷程,覺得他真的是一個很有技巧也很有天才的創作者,技巧需要時間的累積,創作天才需要真感情做基石,他把兩者平衡得很好。



還有一件事情值得一提。從22歲出國唸書開始,每一年我都覺得是自己最漂泊的一年,這一年也不例外。但是這一次我真的覺得,以後不可能比這一年還漂泊了。算命的說我這兩年「驛馬星動」,這一年真的跑了很多地方,美國、香港、北京、上海、新加坡、吉隆坡、台北,跑來跑去的,但這樣也滿好的,至少現在我還沒對移動感到厭煩,年輕的時候就是要多出去跑跑,跑不動的時候自然就會回家了。



這一年我也終於跟我16年的偶像同桌喝酒了。而且還可以聊聊人生什麼的。這是一個簡單但是重要的事件。因為從那天之後,我想我就沒有偶像了,我更加學會了去看重自己的價值,大大地讓自己的心往前邁進一步。



2005年又新認識了很多朋友,開啟了我許多方面的視野。有一句老話說一個朋友就是一本書,我真的很贊同。這一年有許多要感謝的人,一一唱名答謝一定會有所遺漏,只能繼續告訴自己:還是要努力做一個好人,在可能的範圍裡,盡力去幫助別人。人生這樣子就會圓滿。



2005年12月29日 星期四

回家

回家了。

北京到高雄,KA991接KA430,一路上渾渾噩噩,彷彿行屍走肉。

坐飛機已經很習慣,不用腦也沒什麼感覺,反射動作地走著。

可能還是有感覺的吧,麻木的、憂傷的,腦中反覆轉著的其實一直是同一件事。

響著同樣的旋律在腦海:

「我帶著一顆疲憊的心,走了...我知道自己在你心裡,已不重要...

雖然我們曾經相聚過,但是對於你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值得回憶...」



很熟悉的心情,幾年前也曾經歷過。

只是當時感到強烈無助與悲傷,這一次因為了解所以稍微坦然,平靜許多。

那一次我還怪對方,如今知道應該是自己的問題。

否則怎麼會那些受傷的感覺,都一樣。

一定是我太不了解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太不了解感情的本質。



只能靠時間了。孤獨與時間。

才在一本書上看到一句話:「沒有什麼可以洗刷恥辱,除了時間。」

悲傷也是。



見到幾個月不見的父母,心情突然好多了。

遊子歸航,回到一個充滿溫暖的地方。

這次要好好陪陪他們,好好重新安定自己的心。



一月待辦事項:



**要做的事

1. 整理房間的書籍和雜物

2. 整理房間的CD

3. 看牙

4. 考重型機車駕照

5. 整理電腦硬碟,主要是文字檔和照片

6. 研究相機的對焦模式

7. 書,研究品牌行銷

8. 要找一個健身的地方維持運動

9. 看電影看電影看電影看電影



**要買的東西

1. 修ipod,不行就得新買一台mp3 player,牌子另定 (預算$14000)

2. 買手機 (預算$10000)

3. 買一個液晶螢幕送給爸爸(預算$8000)

4. 買單眼相機的閃光燈 (預算$6000)

5. 準備壓歲錢給爸媽 (預算$16000)



果然一回來就是花大錢...

但總之是把自己整理、修理一下。

真正的休養生息了。

2005年12月24日 星期六

寂寞上海耶誕夜

因為想看一場演出,同時有問題需要單獨想想,聖誕夜就選擇了隻身在上海。



表演的地方在浦東的香格里拉飯店。從像極了台北東區某個角落的太平洋百貨出發,坐地鐵到陸家嘴,一出站就是寬廣的大馬路、成列巍峨的大樓,東方明珠聳立在陰黑的烏雲之下,沈默著。十里洋場的上海外灘,過了條河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我想看的歌手在晚上九點出場,場合是一個屬於有錢人的晚宴,一桌桌的十人圓桌擺滿整個大廳,弄得有點像高級些的婚禮喜酒,但據說那些人都是企業之主,也的確有不少西裝筆挺的鬍子西方人。



朋友要我幫忙拍DV,於是整個40分鐘的表演都是透過觀景窗看的,LCD框住一個專注歌唱的形象,削弱了真實性,卻可以透過將鏡頭拉近,有個不一樣的視角。現場有點太熱鬧,比較像是歌友會,歌手唱到一半時許多人湧上前台拍照尖叫和獻花,在這樣「高級」的聚餐場合裡,頗為詭異。但若將它想成耶誕夜的狂歡聚會,感覺就好了一點。只是我想像的一場音樂欣賞會,變成了家族同樂會...



因為歌很好聽,感覺時間很快就過去。短短四十分鐘看完,像夢一場,許多因為音樂而勾起的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然後漸漸隱退在眼前的萬頭鑽動裡。終於完成自己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來上海看這場演出,覺得滿足。結束後,朋友他們說要開會,我就想別打擾人家辦正事,於是告辭而去。



走出高級的香格里拉飯店,看看錶,才九點四十分。冷風吹過來,突然就覺得有點孤獨。開始想這樣的時間,聖誕夜,我一個人要去哪裡?回暖氣不太暖的旅館裡上網打魔獸嗎?那實在太遜了,應該要對得起自己。轉頭看到旁邊還亮著的東方明珠,想去外灘走走好了,東張西望卻不知道要怎麼去,又懶得打開地圖。想說那反正先搭地鐵回市中心,再作打算,走到地鐵站時卻發現人潮滿坑滿谷,黑壓壓的頭塞滿了下地鐵站的樓梯,我的步伐就邁不出去了。



算了算了,先別坐地鐵了。繼續漫無目的地亂走,風仍呼呼吹著,我才發現已把自己丟入一個難堪的情境裡。又不是沒朋友邀約,又不是一定要來上海,幹什麼我要在聖誕夜獨自走在冷風裡迷路?走了一下眼淚就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可心裡告訴自己:「我不要哭,我一定不要哭!」忍著不讓它掉下來。但後來又想:「幹嘛要忍?這路上沒一個人認識我,哭得再醜也不怕被人知道啊,何必要忍?」於是告訴自己:「那就哭吧!發洩一下好些,雖然不太知道為什麼。」結果這樣想的時候,反而又哭不出來了。



正瞎晃時,突然看到眼前出現兩個熟悉的字眼:「影城」,我好像在汪洋裡抓到一塊浮木,一個非常清楚的念頭湧上來:去看電影!那可能是我這一星期以來最為確定的一個念頭,我立刻邁開堅定的步伐,走向那暌違已久的大銀幕。好久沒看電影,更久沒有因為寂寞而去看電影,可我記得過去那些寂寞的日子真真都是靠電影。



這一年太忙,冷落電影很久了。如今當這個聖誕夜,寂寞重新回來找我時,才更感動的知道,電影它從不曾離開我。



選擇了陳凱歌的《無極》。買票時跟售票員有以下的對話:



「一張無極,多少錢?」

「168。」

「什麼?那麼貴?」

「兩個人168。」

「我只要一張。」(我剛剛明明說過了,而且我旁邊沒人跟著吧)

「88。」(她非常不耐煩的樣子)

「怎麼可能那麼貴?不是應該60?」

「有加套餐。」說著她連票丟給我一張爆米花套餐兌換券。

「可不可以不要套餐?」

「不行!!今天買一定要!!」

非常斬釘截鐵的語氣,然後就用一種「妳要買不買不要拉倒」的樣子看著我。



看一部電影要350台幣,還強迫人家吃爆米花,豈有此理。可是現在不看電影我又能到哪去,只有暗燈的戲院是我目前唯一的救贖,於是只好委屈的掏出了錢,拿卷去換取一點也提不起我的胃口的爆米花和可樂。



等待開演的時候,接到桀齊的電話,問我好不好,我心裡湧起一陣溫暖。想起前夜他發現了我的爛心情,主動來招呼,我在MSN上問他,覺得我是不是一個有用的人,他說:「妳?!除了在玩魔獸的時候,自閉的時候以外,其他的時候都很有用!」把我給逗笑了。



趁電影開演前,發簡訊給他說:「謝謝你的電話,你是這個晚上唯一想起我的人。」他回我:「我只要你開心,開心就有好運氣。」害我的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很多人告訴我《無極》很難看,但兩個小時下來,感覺還好。劇中每一個人都在面對命運,做出抉擇,那是人生必然的矛盾。陳凱歌其實就是要講命運與個人意志的對抗關係,只是他選擇一種比較玄也比較花錢的方式。張東健真帥,看得好心曠神怡。我已經沒有力氣做什麼批判,只想輕輕鬆鬆看一場帶我離開現實世界的電影,《無極》做到了。



而我的命運呢?我要選擇什麼?再一次走到人生的岔路口,過去28年的一切都像是虛度,對誰好跟對誰不好,似乎都一點用也沒有。人還是必須孤獨地走到最後。



散場時是午夜一點,終於結束了聖誕夜,走出來看見地上濕漉漉的,剛剛下過一場雨。跳上一輛計程車,司機非常詭異的一句話也不說,我們經過延安隧道,整個隧道滿滿的都是計程車,堆疊在我的面前,不見盡頭,那種龐然的重複感很令人害怕,好像會永遠走不完,然後可能我會被困死在這個陌生城市的輪迴裡。



又回到那種以為自己孤獨得要死去的心情,車窗外看出去的風景都像是假的幻覺。但我知道我不會死去,因為我的苦吃得還不夠多,還有太多困擾等著我去學會堅強。



結束了這樣一個耶誕夜,回旅館在陰暗的桌前寫下這一天的日記。帶點藝術電影的荒謬感。這樣的一個忍住淚的日子,放在人生長長的座標上,其實微不足道。或許明天醒來我就忘記了憂傷。但還是要這樣記下來,不斷不斷告訴自己,要勇敢,要好好照顧自己,然後不管受到什麼樣的傷害,都還是要誠懇地對待別人。



或許這才是,耶誕夜最珍貴的意義與啟發。







2005年12月3日 星期六

今冬的第一場雪





今冬北京的第一場雪,在昨夜落下。



彼時我正在公司三樓,在我的新辦公室桌前寫歌詞,努力去習慣那空間的冰冷溫度,並且等待著一個影壇老大哥的前來。這一天在錄音室裡將有一場戰爭,我是爭鬥雙方之間的傳令兵,所謂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因此我並不會受戰火波及,只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然後,冷眼旁觀。



人們陸續進來了,打開大門,迎面撲來冰冷但乾淨的風,覺得乾淨可能因為濕氣,那空氣碰撞在肌膚上是潤滑的。一個人衝著我說:「下雪了!」我一愣,沒意料到今年北京的雪來得這麼快,瞥眼就見到衝進來的人們提著的黑色帆布袋上,濺滿了碎屑的白色冰花。真的是雪。



雪來了,就浪漫了。儘管我知道即將有場凝重的情節上演,可我心裡還是裝滿了浪漫。招呼著人們進來,那位大夥兒等待的老大哥也沒有遲到太久,進了配唱室,我替他拿了歌詞,表情自若地問他希望如何如何,他挺親切地回答了。



接下來就是戲劇性的畫面,我生平第一次,替一個人做「配唱」的動作,竟然就是這位影壇老大哥。其實我不是故意的,因為製作人沒來,他又急著唱,這歌我熟,他唱到不順的地方,忍不住就幫他提一下。沒想到他很敬業,願意接受任何人的建議,於是他跟我有密切而親切的互動,他的笑容與詢問的眼神鼓勵了我,我也用我的自信和關心告訴他我的想法,應該如何唱,拍子怎樣...



這過程只有幾句歌而已,後來製作人到了,我便停止發聲,結束了這個奇妙的經驗。眼前的這位超級大明星,我是他的大影迷,從小看他的電影長大,我覺得一輩子應該都不可能見到他;但這一天,我在他面前跟他溝通如何唱幾句歌...我知道在那當下,我只是站在了對的位置,並且多了一份勇敢,便贏得他的一點點信任,這真的要在天時地利人合的情況下才會發生,而這事真的發生了,在這樣一個飄著小小雪的夜晚。



戰爭依舊在進行,我打電話給遠在家裡的老闆,試著去揣摩他的心思,了解他的心情,以決定我該如何因應才恰當。他的對手(當然不是那位大明星)在我眼前耀武揚威,而我只是保持微笑。我看著那人的眼睛,聽他每一句話都帶著虛假的感性跟偽裝的禮貌,看他能言善道的模樣的確讓我不知如何反擊,因此我只是笑著,點頭,表示,知道了。對於那些微妙的眼神,惡意的言語,我照單全收,微笑應對。



這是一個有趣的經歷,大人們的角力關係在眼前一幕幕上演,我的身份尷尬,但是無足輕重到難以犯什麼錯。後來當人們一一離開,我發現整個事件裡我最關心的,只是外頭那場小雪停了沒。



大明星臨走前在門口拍拍我的肩,微笑對我說:「謝謝你的教導。」還對我豎起大拇指。我驚訝得忙對他鞠躬說:啊沒有沒有。其實真的我完全沒立場教導他,只是一個溝通而已...可是,見到他這樣的待人態度,心裡覺得挺感動。在這樣的雪夜跟他有這樣一次交集,我想我很難忘記。



雪很快地停了,半夜三點多回家的路上,地上已經鋪滿一層薄薄的白冰。音樂劇的案子已經從春天做到冬天,終於我們穿上厚厚的大衣,等待劇開演的那一瞬間。我想我不會有什麼起伏的心情了,所有的起伏已經在過程裡完成,接下來,我們是要看著這大半年的歲月,在北京的隆冬裡劃下句點。

2005年11月30日 星期三

這個日子

冷的夜裡,在公司收拾著辦公室,準備離開那間為了製作案奮鬥七個月的房子,一個人呆呆站在書桌前,竟然就流下淚來。常常獨自工作到午夜,常常因為太晚回不去就睡在沙發上,常常一早就進來忙到晚餐,常常週末全公司都沒人時,只有我還在這房裡、這張桌前工作。窗前有個小盆栽,朋友郭郭送的,累的時候抬起頭我就能見到那幾片小小的綠葉,安靜地,與我共同呼吸一室的空氣。



沒覺得過那麼快,案子也就收尾了,很多事情變動了,我也要搬了。知道自己即將告別一段以公司為家的日子,告別一段全心投入在那個空間裡的日子,告別一段錯覺自己很重要的日子,知道有一種心情再也回不去了,心裡有著熟悉的、淡淡的惆悵。



我總是無力對抗這種熟悉的惆悵,只能讓心情去悶著,然後試著用理性去對它不予理會。得了今年的第一次感冒,喉嚨痛著,頭腦昏沈著,對於眼前的日子感覺茫然失措;想寫些什麼,卻找不到下筆前需要的安穩感覺,每天打電玩麻醉自己,消耗人生,積欠別人的歌詞一首都沒有寫出來。



就是這樣渾渾噩噩的狀態,這個夜晚,桌子整理到一半,想到那些過去跟茫然的未來,實在對抗不住內心的煩躁,自暴自棄地回到住處,朋友阿亮傳來簡訊說,跟昇哥在利群,問我去不去。如果是往日正常的自己,大約是不會去的;但這個晚上,實在不知如何去抵擋內心的慌張,就自暴自棄地想:去看看,也許能找到什麼吧。



我認識昇哥16年,昇哥認識我10年,但是我們沒有交談過,一次也沒有。我總是遠遠看他,聽他,理解他,還偷偷幫他寫書,寫完了卻沒親手交給他。這個晚上,在好自然的狀態下,我走進他吃飯的包房,曾經多少年那對我而言是太神秘的空間,這一次我就這樣走進去,問,能否蹭頓飯吃。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睜大了眼,我知道那不是負面的情緒,那是一種很微妙的喜悅。他順手就騰了身旁的位子給我,說,怪不得台北市的交通好多了,因為人都跑到了北京。



哈,好像老朋友。我的所有不安、緊張、不確定,在坐下的五分鐘內就通通瓦解了。吃著冷掉的鴨肉,聽昇哥跟一個不認識的人哈拉著生活的瑣事,他說話的聲音、語調,就響在我旁邊。他偶爾轉過頭來看看我,我也看看他,可我一點都不害怕了,真的覺得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



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們去了女人街的新豪運酒吧,又去欣葉吃宵夜。昇哥叫了好幾次我的名字,每一次聽起來都讓我覺得溫暖。「謝謝妳的書,但我還是我啦。」他這樣說,我覺得很開心,那就是我認識的昇哥會說的話。他還說他有去買,加上我送他的那本,他有兩本了。我們這樣聊著的時候,我感覺那本對我意義重大的書,昇華了。它可以跳脫它的包袱,真正變成一個我成長的印記-如今我跟自己16年的偶像像朋友一樣聊著天。



有好幾個片刻,在我們喝了許多杯威士忌加可樂之後,在昇哥用他從容的語調,跟我詳細描述腦細胞的構造的那些片刻,我腦海裡常常閃過十年前的自己,那個寂寞而執著又那麼年輕的自己,從沒想到有一天會這樣坐在昇哥面前,聽他跟我說話像一個老朋友。他的話題裡都是生活,微小的體驗,細碎的情緒,沒有壓力,沒有追求,只是每分每秒的樂趣,點點滴滴的回憶。可我真的覺得我很懂,覺得有一部份的自己跟他是那麼相像。



其實,我早已忘記那些年在陳昇演唱會上的那些衝動,都忘記了。在我完成那本書的同時,我已開始跟我年少的衝動告別。如同這個夜裡我要離開一間待了七個月的屋子,沒有人理解,最終我也只能為它書寫。但在又見到昇哥的時候,我終於證明自己的情感還是那麼神聖,我開始覺得或許我不用太去在意過程了。因為所有的事情都難免要結束的,可我為它認真付出過,問心無愧是一種可以陪伴自己很久的心情。



半夜裡回家的路上,心情是滿足而平靜的。到家後開電腦,跟我的老闆、我的師父MSN,他跟我說了好些我所不了解的事,以一個很溫暖的語氣。忽然我覺得我一定要好好的敬他愛他,因為我真的不知道會在他身邊多久,可他教給我的一切卻會跟著我一輩子。時間是個太奇妙的東西,我總是在寫時間,可是我永遠都摸不透它。



睡覺的時候天又快亮了。這個日子好像特別長,其實卻很短,短到我都彷彿看完自己的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