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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28日 星期一

《射鵰》第38回

濕冷的天,夜裡煮了碗辛拉麵加顆蛋,望著鍋裡的水滾著麵條,感覺莫大幸福。
書桌前埋頭吃麵,臉一直在調整角度,以避免蒸氣蓋住鏡片,遮住視線。

忘記第幾次讀金庸的《射鵰英雄傳》,讀到第38回。
那是成吉思汗功績最輝煌的日子,滅了花剌子模,直逼金國首都大梁,
行前交給郭靖一個錦囊,裡面是要他在破金後,立即協助滅宋的密令。
郭靖偷看密令後不從,想逃走,成吉思汗捉了他母親李萍以為脅迫。
 
蒙古包中,李萍將兒子拉到角落,擁在懷中。
靜靜地告訴他,20年前,他爹在臨安落難,
懷著身孕的李萍逃到大漠,於兵荒馬亂中,產下郭靖。
李萍含辛茹苦扶養兒子長大,讓他在蒙古人的社會裡成人,
他爹是英雄好漢,絕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成為賣國賊。

李萍知道自己是郭靖逃離蒙古的最大牽絆,
話說完之後,用匕首插入心窩,要兒子好自為之。
郭靖抱著母親的屍身,傷心欲絕地打倒衛士,向外狂奔。

成吉思汗點兵追趕,
哲別和拖雷追到他,卻都不肯抓他。
英雄在大漠草原上無言相對,知道一段恩義由此而絕。
那些大漠的風沙,那些大雪紛飛,那些游牧射獵,那些兒時歡樂,都成回憶。
彼此都知道有自己的路要走,
拖雷騎馬送郭靖到三十里外,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結義兄弟,一南一北,從此訣別。

我又再度讀著這一回合,熱淚盈眶...
整部小說的故事,再度一幕一幕浮上眼前。

再怎麼樣美好的回憶,都要結束的啊。
再怎麼樣深重的恩情,都要放下的啊。
母親用大半輩子的光陰撫養孩子長大,最後死去也是為了成全孩子。
一位偉大的女性,成就一個偉大的民族英雄。
那才是世間最浩瀚的愛.....

金庸曾說,寫郭靖,是要寫一個「俠之大者」。
或許因為個性使然,比起喬峰的悲劇性,我比較喜愛郭靖的誠樸單純。
每次讀《射鵰》都有難以言喻的感動,
從12歲開始讀到現在,感動都沒有改變。

也不知道是因為我沒有改變、沒有成長,
還是因為那真正觸動人心的情感,亙古不變。

這一次讀,更加喜愛黃蓉,也更加確定黃藥師是我最愛的小說人物。

真的非常幸福,總有金庸小說陪我度過寒冷的冬天。
好像就可以深深存著一種溫暖的感覺在心底,
隨時可以拿出來取用,一輩子的。
 
 
 

2004年3月6日 星期六

用生命讀金庸

讀金庸快二十年了,每一部作品都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到後來已經成為生活的習慣、情感的寄託、磨練文筆的參考,現在更是映證人生的寶典。十歲時讀,學習他精準創新的遣詞用句;十五歲時讀,學習他簡潔流暢的行文語法;二十五歲時讀,學習他錯綜複雜的小說結構;如今漸漸步入三十,人生閱歷多了一些,再讀金庸時,開始越來越能了解那些人物遭遇背後的本源,以及那些事件所帶來的深刻感覺。



人說讀《紅樓夢》會隨著年齡而有不同感悟,我卻在金庸小說裡找到這樣的樂趣。小時候不覺得郭靖黃蓉的感情有何特別之處,長大後才明白那樣數十年如一日的緊緊相繫,是有多麼困難;小時候只覺得李莫愁是個變態的壞女人,長大後竟能體諒她為情所傷的苦處。以前對洪七公的慷慨豪情毫無感覺,最近卻越來越欣賞他的正氣凜然;可不知是不是因為感覺世道渾濁,讓我更嚮往「俠」的精神?



日前重讀《神鵰俠侶》,再次為楊過的深情所震撼。雖然我仍無法喜歡這個性格極端而激烈的人物,卻對金庸在後記寫的一段話深感心有戚戚焉:「世事遇合變換,窮通成敗,雖有關機緣氣運,自有幸與不幸之別,但歸根結底,總是由個人本來性格而定。」這個概念在金庸其他作品中俯拾即是,包括喬峰自戕的悲劇、令狐沖笑傲山林的選擇、韋小寶多福多妻的幸運等,都是明顯例子;然而沒有一個如《神鵰俠侶》這般以極端的離奇和巧合,把性格決定命運的道理演繹得如此深刻。



近期我正面臨人生選擇的轉捩點,在兩條機會相等的分岔路前猶豫不決,遂向一位長輩請教,長輩告訴我:「一個人的一生都逃不出自己的性格。」這句話竟和金庸後記所書不謀而合。於是我知道自己終將走上那條坎坷未知、卻順應理想的道路;因為不甘於耽誤青春去追求虛名,終究還是得回過頭來摸索夢想。於這樣的心境中讀《神鵰俠侶》,竟在楊過身上找到了面對命運的力量。性格決定命運。而義無反顧的性格,決定義無反顧的命運。



用生命讀金庸,讓我在每個年齡裡,都得到了莫大的啟發。





2004/3/7 Iowa City

2003年10月21日 星期二

《天龍八部》皆癡人

小時候看《天龍八部》,渾渾噩噩,只覺得情節高潮起伏、扣人心弦,且佩服金庸能把這許多形形色色的人物,天衣無縫地串在一起,讓一部武俠小說裡包含了愛情、神怪、懸疑、俠義、歷史等多種元素,而且整個精神竟然是以佛經義理為隱藏貫穿的主線,真可謂博大精深…



然而當時也只是覺得小說很好看而已,沒有太深刻感覺。長大後閱歷多了,多次情傷使我對於人世無常有了進一步體驗,此時再讀《天龍八部》,竟發現自己對於書中好幾個癡情角色都很容易產生共鳴,而且一讀到金庸描寫他們心裡狀態的橋段時,總讓我忍不住反覆咀嚼,拍案叫絕--那種癡情苦戀的糾心感受,怎能寫得那麼傳神?且看段譽離開聽香水榭時、被迫告別王語嫣時,金庸用了大半頁篇幅寫他內心的氣苦,實是讓我心有戚戚焉。



我赫然發現:《天龍八部》皆癡人。金庸一直是寫情癡的高手,他筆下最著名的楊過和令狐沖都因為癡情而獲得廣大讀者的喜愛,而這種固執的性格,到了《天龍八部》中就幾乎成為每個角色一生中的負擔:段譽為王語嫣奔走江湖、赴湯蹈火;喬峰為了對死去的阿朱的一句承諾,竟甘願一生屈就自己去忍受阿紫的任性妄為;虛竹為了「夢姑」捨棄一切清規戒律的牽絆;游坦之為阿紫向人下跪磕頭、甚至犧牲眼珠;更別忘葉二娘因為無法跟玄慈在一起而性情大變的慘劇。



這些人都自覺地在付出一份「無法被滿足的愛」,卻絕無法用理性讓自己抽離。段譽曾多次引用佛語,說「貪嗔癡、愛別離、求不得」乃世間煩惱之根源,但他即使能背出整本佛經,也還是無法消除對王語嫣的癡情。正如喬峰說的,我輩凡夫俗子,畢竟未經修行,就算懂得道理,卻又怎能說忘就忘呢?



或許這些對感情的執著,只是金庸在《天龍八部》裡所要講的,人類對「慾望」的執著的一部份,但「情」癡所給一般人帶來的觸動,卻無疑是最大的。因為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體會慕容復、段延慶、鳩摩智等對於權力的渴望,但幾乎人人都有過「愛不到」或「愛錯人」的經驗。金庸以其淋漓盡致對情癡的描繪,在《天龍八部》中為世間癡人提供一面鏡子,不僅刻畫出人生的無奈,也讓感情屢受創傷、覺得人生真苦的我,在小說中找到了莫大的慰藉。





2003/10/22 Iowa City



2003/11/3 中國時報浮世繪版 刊登

http://jinyong.ylib.com.tw/works/v1.0/works/talk/t0017-3.htm

2003年2月28日 星期五

《俠客行》原來是喜劇

(近年來開始慢慢試著書寫金庸。讀金庸是要靠歲月的。)



重讀不知道第幾次的《俠客行》,在去除了「猜測狗雜種到底是誰」這樣的顧慮之後,我開始專注於其他角色性格與故事結構上,赫然發現:這部小說其實是金庸的遊戲之作,假如拍成電視劇,它該是齣處處有玄機的高級諷刺喜劇。



所謂「遊戲之作」,並不是說金庸寫作時態度不認真,而是我覺得他似乎在此暫時揚棄了之前作品的正經調性,以「雙生兒」的老掉牙結構,設置「俠客島」這樣如傳奇般的神秘地域,發展成一個在他所有作品中(我個人認為)最沒有沈重感的故事。也只有這樣,才能夠解釋何以金庸會使用一個連他自己都承認「不夠堅實」的基幹。這部小說的輕鬆感是一個嘗試,金庸其實是用詼諧的態度來看待它的。



最明顯的例子還是在人物性格刻畫上。金庸小說裡從不缺乏詼諧的角色,他很清楚這些行為誇大特異的「莫名其妙」之人,就如京劇裡插科打諢的丑角一樣不可或缺,是讓小說「好看」的重要元素。有趣的是,《俠客行》裡這些莫名其妙的人物顯得特別多,讓人哭笑不得的對話層出不窮,幽默卻不浮濫。這喜感沖淡了金庸小說傳統上的複雜性,帶來另一種閱讀的樂趣。



丁氏兄弟頑童般的鬥口、史婆婆的專橫跋扈、白自在的驕傲自負、謝煙客正邪難分…這些性格誇大的人物在《俠客行》裡湊在了一起之後,就讓整部小說充滿荒唐的喜感。主角石破天則是串連這些人物的重要中介,我們透過這個全然不通世務的傻小子去觀看一個奸訛巧詐的世界,看這些人絞盡腦汁為了自己的利益忙得團團轉,最後卻總是無法「戰勝」質樸單純的石破天。金庸溫文敦厚的價值觀在此依然清晰,只是這次他選擇了最輕鬆的方式呈現。



所以閱讀《俠客行》並不適合太過深層的探究,這部小說其實從頭到尾都在演繹笑話。俠客島主的行徑固然是笑話,「大粽子」石破天是笑話,那一竿子分不出他與石中玉的差別的人也都是笑話。甚至這本書的回目如「少年闖大禍」、「白癡」、「大粽子」等,也挺像是笑話大全。可我卻十分喜歡這個在笑話裡隱隱透著真情的質樸故事,它像是一齣笑談人生的喜劇,以一首李白的千古名詩帶領我們重新看到俠客最初的本質。







2003/3/1 Iowa City



2003/4/21 中時浮世繪 刊登

http://jinyong.ylib.com.tw/works/v1.0/works/talk/t0007-3.htm

2002年11月9日 星期六

碧血英雄袁崇煥

讀《碧血劍》不能不先了解袁崇煥,如果有人讀了《碧血劍》而感覺沒金庸其他的作品深刻,我猜想那可能是因為他們沒讀過金庸寫的《袁崇煥評傳》。



《袁崇煥評傳》是一篇歷史論文,附在《碧血劍》書末,文長約一百二十頁。金庸在後記裡說明:《碧血劍》的真正主角其實是沒有正式出場的袁崇煥,但他覺得沒寫好,所以又寫了一篇《袁崇煥評傳》作為補充。這篇論文是金庸自己一個新的嘗試,「目標是在正文中不直接引述別人的話而寫歷史文字,同時自己並不完全站在冷眼旁觀的地位。」結果,他寫成一篇獨特的歷史論文體,以平實卻嚴謹的文字,夾議夾敘地介紹了明末將軍袁崇煥的性格和功業,同時加入金庸自己的歷史情感,帶有小說的細膩度。



金庸謙稱這篇文字並無太多學術上的價值,除了可讀性;但我卻十分贊同他在文中指出袁崇煥的悲劇命運,最根本的原因是袁與崇禎皇帝的性格衝突。許多歷史人物評傳在寫到一個人一生的功過時,多習慣從客觀環境和外在形勢去評定其行為,卻時而忽略人與人之間的性格迥異、價值觀衝突等,其實更可能是悲劇的起源。金庸以白話的語法,悲天憫人的筆調,一一釐清袁崇煥與崇禎皇帝之間關係的迭宕起伏,生動寫出一個民族英雄的情感和他所面對的時代難題。



《碧血劍》裡有大量回憶性的敘述法,而內容裡強烈的歷史感和考證,也說明金庸在武俠小說寫作上對歷史背景的注重和著迷。在他之後的作品裡,這樣的特色始終存在(除了《笑傲江湖》是特例),而且越來越無斧鑿痕跡,到了《鹿鼎記》時簡直渾然天成。《袁崇煥評傳》的有趣之處在於這篇文章確實解釋了許多《碧血劍》裡金庸來不及多所著墨的背景,其中以祖大壽的忠心和無勇最為動人,我認為他是金庸筆下描寫得最成功的配角之一。



袁承志的性格雖然不明顯,但他卻代表了兩個重要意義。第一個是金庸藉著他的故事,帶出袁崇煥「典型在夙昔」的英雄氣慨。第二個我發現,袁承志幾乎可以算是郭靖這個角色的前身,他和青青的關係對比於郭靖和黃蓉的關係,相似之處不勝枚舉。金庸在寫到這些俠之大者的英雄時,似乎也多傾向於「癡心人」、「潑膽漢」的特出性格。



而在看了《袁崇煥評傳》之後,就更能理解金庸小說裡的這些俠者,為何會有這樣的共通性。不論是喬峰、郭靖、或是袁崇煥,都有「忘我」的氣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們是在時代巨輪之下以一己之力對抗艱險的真英雄。





2002/11/10 Iowa City



2003/1/6 中國時報浮世繪版 刊登

http://jinyong.ylib.com.tw/works/v1.0/works/talk/t0001-3.htm

1999年12月31日 星期五

展讀射鵰話東邪

忘了誰是曾經說過:如果你去問那些看過全套金庸小說的人,最喜歡哪一部?十之八九的答案會是他們生平看的第一部。這個結論在我身上完全合用,我從小學六年級開始接觸金庸小說起,讀過金庸所有的作品,而且幾乎每部都看過五遍以上,到現在已近十年的光景,如果你要問我最喜歡哪一部,我的答案不是大家公認最成熟的《鹿鼎記》,不是擁有世間最偉大的愛情故事的《神鵰俠侶》,也不是人物最豐富、結構最完整的《天龍八部》,而是那套引領我進入金庸武俠世界的《射鵰英雄傳》。



說到喜歡《射鵰英雄傳》的理由,我可以跟你講上三天三夜,包括它簡單卻鮮明的人物、不需要承諾卻絕對堅貞的愛情、派系隔閡降至最低卻更有武學精神的江湖景況、更有那摻雜於整個故事架構之中的大漠風光與蒙古男兒的豪氣…簡言之,整部《射鵰》已經在我心中構築了一個最理想的武俠世界,我鍾愛裡面的人物勝過所有我讀過的武俠小說,比如說:桃花島主東邪黃藥師,



如果你花一些時間去仔細閱讀「射鵰三部曲」,不難發現金庸用了很多精力去塑造「黃老邪」這個雖然並不算主角,卻是性格極為鮮明的人物。從他那神秘詭譎的出場開始(以「青衣怪客」的飄忽行蹤若隱若現),就決定了這位怪才在小說中不凡的地位。在我的印象裡,金庸還沒有哪一個人物是花了這麼長的時間去鋪陳他的「出場」的。黃藥師先是跟著眼盲的梅超風好一段時間,神不知鬼不覺地出手替她解了幾次圍,而後又在眾高手之中來去自如,以一個人皮面具隱藏身份,舉手投足皆是令人嘆為觀止的一代宗師風範,只是又增添幾分引人遐思的神秘感;最後當他終於在歸雲莊上正式亮相,且看金庸用了多麼漂亮的字眼去形容這位桃花島主:「這本來面目一露,但見他形象清瞿,丰姿雋爽,蕭疏軒舉,湛然若神。」(《射鵰英雄傳》第十四回)



我曾經看過有人為文發表「黃藥師其實是偽小人」之說,而我認為光憑金庸對黃藥師的這十六字形容詞,此說可以不攻自破。讀者不妨回去看看金庸小說裡最有名的偽君子岳不群的出場:「牆角一個青杉書生踱了出來,輕袍緩帶,右手搖著折扇,神情甚是瀟洒,…」(《笑傲江湖》第五回)不過是一個瀟灑的書生形象,頂多再加上幾句「眼見這書生頦下五柳長須,面如冠玉,一臉正氣,…」敘述只圍繞在岳不群唬人的君子外觀上,如此而已。但金庸對黃藥師的形容,卻是刻畫到整個精神靈魂裡去的;金庸描述他有書生的清瞿形象,有隱士的雋爽丰姿,有世外高人的蕭疏軒舉,更有一代武林宗師令人不敢逼視的湛然若神。除此之外,他雖不屑人間禮法,卻敬佩忠孝節義;雖隨性自我,卻對妻子忠貞癡情;世人懼他行事心狠手辣,但他對自己門下弟子個個情深義重,並非寡情無義的冷血殺手。



《射鵰》的主角是郭靖、黃蓉,因此小說中時間的主幹放在黃藥師已成為當代絕頂高手之後。而在黃蓉出生前桃花島上的種種情形,金庸則是藉由黃藥師幾個被逐出師門的弟子之口一一交代。桃花島六大弟子「陳、梅、曲、陸、武、馮」之中,除了武眠風因為早逝而沒有在書中出現之外,其他五人雖不致成為主角,卻都在《射鵰》、《神鵰》兩部書中的關鍵時刻,對情節發展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此外,經由描述這些桃花島主門下棄徒的行事作風,金庸更隱隱烘托出黃藥師這個特立獨行、文武全才的人物形象,讀來實是教人悠然神往。



桃花島六大弟子中,讀者印象最深刻的要算是梅超風了。在《射鵰》前三分之一的情節中,她的一舉一動幾乎都牽引著故事的發展。那個江南七怪圍攻黑風雙煞的大漠寒夜,一對辣手的深情夫妻和一群忠肝義膽的結拜兄弟們漏夜廝殺,月黑風高、腥風血雨,思之令人不寒而慄。這一仗下來兩敗俱傷,梅超風雙目皆盲之後逃回中原,在完顏洪烈府中意外出手救了郭靖、黃蓉。書中對於梅超風的描述用了許多她跟自己的對話,有一部份甚至花了三頁多的篇幅利用她的回憶交代前事,將過去二十多年梅超風與陳玄風在桃花島上如何暗生情愫、如何叛師私逃出島、如何在江湖上闖蕩、後來又如何潛回桃花島上盜書,卻見到了出世未久的黃蓉等細節都詳細描述。而值得玩味的是,人人皆道「黑風雙煞」橫行江湖殺人無數、無惡不作,是天地難容的冷血殺手;但另一方面,在許多梅超風的自白之中,我們卻又看見她對「恩師」黃藥師的一份深深眷戀與感恩之情,教人難免會想:她其實也只是個可憐的女子罷了。而這便是金庸筆下的角色一部份的複雜性。



在《射鵰》的修訂版本中,金庸於第一回加入了跛子曲三(曲靈風)這個人物,使結構更為完整。曲三跟郭嘯天、楊鐵心二人曾提到:「天下僅有聰明絕頂之人,文才武學、書畫琴棋、算數韜略,以致醫卜星象,奇門五行,無一不會,無一不精!」講的正是黃藥師。有人曾質疑東邪是個不切實際的角色,因為:「怎麼可能有這麼完美的人?」但曲三的話應該就算給了一個答案。資質平常的人,自然無法一心多用,而如果是一個絕頂聰明而又十分努力的人的話,要能多才多藝應該並不在難。



金庸創造出一個文武全才的黃藥師,將他放在禮教嚴謹的宋朝,卻給了他放誕不羈的性格,還讓他成為《射鵰》軸心人物黃蓉的父親,從這裡多少可以看出這個配角的吃重程度。除此之外,黃藥師的學問識見甚至提供了《射鵰》裡重要的樂趣與深度;且看黃蓉與漁樵耕讀那番精彩的鬥智,光兩句「當時尚有周天子,何事紛紛說魏齊?」就足夠讓人對這位一代宗師欽佩不已,又加上「魑魅魍魎,四小鬼各自肚腸」的情境,更是側寫出桃花島主的博學幽默。若再想到桃花島的奇門五行之術,這傳自諸葛亮的鬼玩意兒不但困住武功很高的周伯通,讓神算子瑛姑窮思竭慮了十五年,並於《射鵰》之末在蒙古攻城戰裡大顯神威,到了《神鵰俠侶》裡還多次成為黃蓉的救命絕活。絕大部分的《射鵰》讀者都愛黃蓉,卻沒想到她原是黃老邪的女兒啊!女兒已是如此,乃父只怕更是可敬可佩吧!



關於黃藥師的性格與價值觀,《射鵰》裡有很多片段都寫得相當精彩。



當靈智上人欺騙他黃蓉已死的時候,他當眾狂歌、哭得天地變色,伴著驚濤駭浪亂石崩雲的聲響,委實是鬼哭神號,地動山搖。金庸以「晉人遺風」來形容他,又舉出阮籍的例子,道出黃老邪的狂放不羈。若再往細微處想,他對妻子馮蘅的痴情其實也能算是金庸筆下情史中的一絕;以桃花島主一世的成就與傲人的身份,竟然願意拋開一切而為妻殉情,這份愛意可以說是極深的了。而在臨安牛家村裡,他逼陸冠英與程瑤迦當晚立刻成親的那段趣事,也是饒富興味,讓平時早已對繁複囉唆的禮俗厭煩的人們感到暢快淋漓。



嘉興煙雨樓一戰,當算得上為黃老邪放誕性格淋漓盡致的展現。他蒙受極大冤屈,卻絲毫不置一詞辯解,所有怨仇都扛了下來,然後瀟瀟灑灑地力戰強敵,寧死不屈。歐陽峰殺了一位儒生來討好他,他則昂然說出「忠孝乃大節所在,並非禮法」的道理,隱然給拘泥不化的世人一個當頭棒喝。而柯鎮惡在他臉上吐痰,他竟一笑置之,全不計較,此等氣度,古今又幾人能夠?



黃藥師當然不是完美的聖人,否則也不會叫東邪。他喜怒無常、自負自大,做事但憑己意、不顧他人死活,也因此才會好沒來由地把周伯通在島上一關十五年,才會莫名其妙地將無辜弟子逐出師門,甚至無理到一度想逼女兒嫁給輕薄小子歐陽克。但他可愛的地方是他既沒有老毒物那般的卑鄙無恥、惡盡惡絕,也沒有洪七公那令人太過敬畏的正氣凜然、宅心仁厚,在這亦正亦邪的桃花島主的性格本質上,其實有著更接近一般人的痴情與自私。他的徒弟每一個都對他敬愛有加,即使是惡貫滿盈的黑風雙煞,也從未在心裡有過任何對師父不敬的話語;他對梅超風施以嚴厲的懲罰,梅超風卻還捨命救他,可見黃藥師調教徒弟確實是以真情感化。



整部《射鵰英雄傳》裡的起承轉合,黃藥師的形象其實無處不在,絕大多數投射在他的幾位弟子和黃蓉身上。黑風雙煞見他如見鬼神,陸乘風在他面前噤若寒蟬,曲靈風對他死心塌地,黃蓉更是將他的諸般技能發揮得淋漓盡致。歷史上的君子、俠士、能人何其多,但我卻獨鐘黃藥師,不只因為他的文武全才,更因為他隨性自我的真性情。每每再一次闔上《射鵰英雄傳》,想著那飄逸的形象,總會不自覺吟起:「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也許那樣的氣質與風采正是我一生追求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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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細完成日期不可考,應該是2000年初,或1999年尾

(本文刪改版本曾刊於2000年7月10日中國時報浮世繪)

http://jinyong.ylib.com.tw/works/v1.0/works/talk/t0174-2.htm